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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rchive for February, 2010

装傻的艺术 (texasredneck)

婚姻对男人的确是一所学校,我从中学到的内容之一就是聪明的女人都知道怎么装傻。比如说我们家里刚买吸尘器, 太太自然高兴得很,欣赏了半天,就问我:“为什么它不动呢?” 我的回答是:“你不插上插头,它怎么动。” “为什么所有的东西都需要电呢,这太不对了。唉,那就只有你来了,我从小就怕电。” 看见我有些犹豫,就气呼呼地说:“你明明知道我怕电,又不是假的,你是不是想把我电死?”
为了证明我没有这种动机,除了拿起吸尘器,我没有其它的办法。我想大家都会知道,从此以后,这就是我的责任,尽管太太非常喜欢这东西,经常会想起它来。
我有一点笨,但并不蠢,慢慢就悟出来了,决定还回去。于是有一天就说:“你不要总是瞧不起我做菜,今天你在旁边看着,我露一手给你看一看。” 过了一会,她突然大叫:“那是醋!不是酱油,你怎么总是乱来呢?” “那有很大的关系吗?看起来颜色都是一样的。” “颜色一样的就是一样的东西吗?那乙醇和甲醇颜色还不是一样的,你的脑壳子有毛病,还是让我来吧。” 总的来说,我还是吃了亏。因为随着科技的进步,家里的插头越来越多。据说会发明机器人做饭,根据我对太太的了解,她一定会买一个男的,想到将来要和一个男机器人一起做饭,我就感到极度郁闷。当然,后来我知道那不是真的,看她做头发时插头用得飞快。我不能埋怨别人,只能怪
自己学得太慢。但我知道不能说,那自然她会笑眯眯地回答:“我是不愿意麻烦你,你的意思是不是以后我每一回都应该找你?” 我可不想自己找没趣。这竟然变成了她在为我做事,这是一个什么世道!总而言之,希望别人能吸取我的教训,家里从哪方面都不是一个逞能的地方,你应该抢占最低点,对了,千万注意,是最低,最高让别人去占,你自然会体会到那才是真正的智慧。人永远应该低调,首先要从家里做起。

有一回我遇到一个装傻的真正高手,那是我在读书的时候几个男女同学结伴出去玩,大家轮流开车。到了某一个女生,她首先折腾了半天,调座位,镜子,嘴还不停地说:“你们租的这个车真是好,又大又宽敞,还这么新,跟我的完全不同,开起来一定很舒服,”最后露出那种特别单纯,天真无邪的表情,问:“那个大的是刹车吗?” 可以想得到,再也没有人敢让她开车。我倒是想:这小丫头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,你车开得不好,不愿意开,我完全能理解,因为我太太也是这样,但这样说就有些太离谱。当然,我不会作声,因为我知道自然会有惜香怜玉的人站出来,这样的人总是很多。根据古人说,什么事都可以做,就是不要煞风景,这在我看来,也算得上是一道风景。我也不敢作声,否则那帮小男生会认为我冷酷无情,而且想自杀。她不好直说,那会多么无趣,风景自然是没有了的,尽管还是能不开车。
装傻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比如像她,首先得肯定会有骑在白马上的人吃这一套,如果都是我这样早就从马上下来了,又在婚姻学校里读Ph.D(不好意思,毕业是遥遥无期,退学的可能性也不大,所以痛苦啊!),那就难免说上一两句,男人最恨别人把自己当傻瓜。如果是一些准备看笑话的同性正虎视眈眈,那就不是装傻,而是真傻。所以装傻是一门高深的艺术,女人狡诈的天性就体现在这些地方。男人就是很傻,喜欢逞能,像公鸡,比着叫唤,惹人讨厌,就要挨一刀。如果有个女人总在你面前装傻,那一定是看上你了,挖了一个陷阱等你跳,是幸福还是
痛苦就难说了,男人们,要小心啦。女人比男人要聪明,这就是一个实例。

记得小时候,家里挂着一幅郑板桥的“难得糊涂”的拓本,文革的时候,母亲自然把它收了起来,文革后才又挂了出来。母亲知道我不懂,经常教训我的就是:“你不要一天到晚在单位逞能,好像什么都知道,这是我最担心的事,那其实是最傻的,有谁会喜欢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人呢?” 我那时候年少气盛,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聪明,心想:我就是我,干吗要去讨人家喜欢呢,到了谈女朋友的时候,就发现自己还是不得不折腰。“大智若愚,大巧若拙,大音希声,大象无形。”这是另一种境界,就不是装傻了。是真正大智慧对宇宙感到敬畏而产生的一种无知感。这些话的意思还可能是:如果你傻,那你可能是一个聪明人;但如果你认为自己聪明,那你一定是个大傻。我肯定不是那种有大智慧的人,因为我觉得自己还是很聪明的,但我还是至少可以装一装的吧,但又怕别人认为我真正是傻,不好办啦。所以装傻是一门艺术。

我在《老板和老婆》里说:下面出一个小测试题,看你对本文理解了多少。如果太太对你说:“你不要一天到晚灌水了,对这个家不好,对你的身体也不好。应该
跟我一起看看像《武林外传》这样的电视剧,轻松一下,我们也好有更多的交流。”
你应该如何回答?答案在以后公布。提示:可参见对付老板的书。

下面我来公布答案:如果你上班的时候看中文被老板抓住了,你应该这样说:
“听说中国是钱多,人傻,好哄钱,我想我们公司应该向那个方向发展。”
当然,如果你的老板懂中文,知道芙蓉姐姐,那你就只能自认倒霉了。
上面测试题的正确答案自然是:“你不知道,我正在读texasredneck的文章,听人说他有严重的气管炎,而且怕得要命,非常和谐,很快乐,很幸福,我也就是想传染一下,这样不是对我们有好处吗?” 这里也要特别注意,不管在什么情况下,都应该说“我们”,不能说我,那是一种自私的表现。像我太太从来不说我,永远我们,她认为我们完完全全是一体的,因此,对她好的,自然也是对我们好;反之亦然,对我们好的,肯定也是对她好。倒也差不多,因为只有她快乐了,我才可能有幸福。当然,你太太如果识货,在我的文章中看出了别的意思,那你也就只好认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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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的故事 (texasredneck)

人要理解父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,一是并不生活在同一个时代,他们年轻时是什么样子你永远不可能知道,他们面临什么样的世界,他们遭受了多少苦难,我们很难理解。当他们把我们抱在怀中,无限怜爱,下定决心,一定要我们幸福时,我们却在嚎啕大哭,或则在酣睡中喃喃自语。二是人都在不停地变化,小时候我们不懂事,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有多少爱,多少担忧,多少盼望。开始懂事了,他们却变得唠唠叨叨,千叮咛万嘱咐,好像我们什么都不知道,叫我们心烦。等到我们什么都懂了,什么都明白了,想对他们说点什么的时候,却晚已,他们已经再也听不到了。我们知道这一幕幕正在上演,将要上演,却毫无办法改变,这就是人生,这就是我们的世世代代。人生永远是一个遗憾。

我不得不承认我对母亲童年了解得非常少,她很少谈,原因我以后要讲。记得我们安葬完母亲,哥哥说:“以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,我们今天来谈谈我们的妈妈吧,每个人讲讲自己知道的。” 我们就讲啊讲,一直谈到了很晚。我那时才第一次知道了她的许许多多事情,但却无法问她有多少是真实的,要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一定问她很多很多。但,那是不可能的。

母亲出生在长江边的一个中等城市,我好多年前第一次去就走到了母亲旧时的住宅,那是一幢两层楼的灰顶砖瓦房,很大,已是破旧不堪,但却是热热闹闹,窗前门前挂满了衣物,做饭的声音,孩子的哭闹,每个窗子都是灯光。但我知道,那都是一些陌生人,跟她跟我都毫无关系。对面有一个小卖铺,柜台就在街面上,上面都是玻璃罐装着糖果,门口还有榨菜坛放着咸菜,还放着些水果。我就站在那里慢慢地看,静静地想:母亲小时候会不会就在这里买糖果,她极喜欢甜食,她会踮起脚来,指着那些罐罐,大声地说:“我这个要一点,那个也要一点。”也许还会有点不好意思地加一句:“我还想要一个广柑。” 我知道她一定会这样。小时候她带我出去的时候,我总是只要我喜欢的那一种,她就会笑到:“你怎么跟你爸爸一样,就是一个死心眼,什么东西都应该尝一尝,也许有你不知道的好东西呢。” 据姨妈说,母亲买东西并不需要钱,旁边小店的老板会一个月来结一回帐,舅舅看着那长长的账单,多半是母亲的杰作,只是摇摇头,了不起就是说:“你就不能一次多买一些,真是不怕麻烦别人。一个姑娘家,不要一天到晚在外面疯跑。”要不然就说:“我不是才从店里拿回家一篓柑子,还没有吃完,那是最好的货,为什么别人的东西就会好。” 可母亲才不会这样呢。根据我的生活经验,这是女人极大不同于男人的地方,是她们的天性。男人到商店是去买东西,买了就走;而女人是去逛的,买不买,买的好坏,那都是其次。有人考证,这是从原始社会来的。男人那时的主要工作是打猎,目标明确,就是要得到一个;女人则是到处晃悠,看那些野果那吃,什么东西能做衣服穿,结果就是她们从那时候起一直逛到了今天。你可以说:女人看重的是过程,男人的则重点是得到。就像婚姻:男人结了婚,这件事就完了,就应该想下一站。但女人却想得是永远过程下去,还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,叫浪漫。我不由地想,这是那一家杂货店吗?母亲会买一些什么?我本想问一问老板,可一看她的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,只好悻悻地走开。心想:自己一定是有毛病了,那可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,这个世界都变来变去多少回了,不会有什么痕迹了,都随着岁月一同消失了。

估计母亲小时候还是很幸福的,一定有点得大人的宠。证据就是她很有点任性,一个从小就被压着,漠视的孩子,长大就不会性格开朗,我行我素,没那胆子。姨妈也是这样说:“你妈妈小时候一张小嘴又甜又会说,人聪明伶俐,长得也漂亮。人人都喜欢,你舅舅不知有多宠她,对自己的孩子都不是这样的,对我就更不要说了。”
母亲最小,不到三岁姥爷就死了,她实际上是舅舅带大的。他比母亲大了16岁,估计对这个幼年丧父的妹妹痛爱有加,一直让她读到大学,在那个时候,女孩子读大学可是不多的,在那个地方可能也是非常少的。虽然我的亲戚都不是穷人,但我的母亲还是他们中间的第一个。女孩子是人家的人,最重要的是找个好人家嫁了,一生就无忧了。现在好像又变回去了,要是母亲还活着在,肯定看不惯,她一生都在妇女解放,不愿依附别人,她也做到了,怎么现在走了回头路?

母亲一直在教会学校读到初中,我搞不清楚是当地学校不收女孩子呢,还是舅舅不愿意她上那种学校。有一段时间说教会学校是文化侵略,但母亲说那些嬷嬷对孩子极好,从不打学生,外面的学校是打的,也不会不给饭吃,犯了错,就是要你向主请求原谅。母亲说她从来没有被罚过,可能她是很乖巧。母亲有一段时间是住在学校里的,有一个嬷嬷对她特别好,母亲要是害怕了,就会钻到她的被窝里,等母亲睡着了,她再把母亲抱回去,因为那是不许可的。那个学校有些孤儿,大多数学生都是家境还可以的,还得是教徒。我就问:“你们家信教吗?” “没有人信。” “那你怎么能进去读呢?” “我们家捐了一些钱,她们就收了我。” 可见上帝也有点见钱就门开。

那个学校主要是教圣经,也教一点简单的算术,母亲没有学到很多东西。但有两点对她很有用处,一是英语,那学校的嬷嬷基本上都是美国人,母亲说写都得用英文,结果到她上大学时,教材很多都是英文,教授也有一些是用英语上课,有人受不了,她却占了便宜。第二就是女红,母亲的手非常巧,别人穿在身上的衣服,她看一眼就能回家做一件。我小时候的的衣服大部分都是她做的,她经常一边看书,一边打毛衣。她最喜欢打毛衣给我穿,这样一年一打,总会很合身。当然缺点也会有,有一次我的毛衣袖口磨坏了,我就和别人一起笑嘻嘻地拉毛线,结果回家就只剩下半个袖子了,把她弄到哭笑不得。于是她就把自己的一件那种苏格兰花呢子的外套拆了,还是她年轻的时候穿过的,质量极好又好看,还是像新的一样,做成袖口,还把肩膀,胳膊肘也给帮上,配上毛衣的颜色,一定非常好看,因为她第一次给我穿上时有点得意地说:“你得把你的小脸保持干净,才配得上这件衣服。”
结果就是走在路上经常被人抓着看,到学校女老师还要我脱下来看,估计是那时的人都穿得很单调。把我烦死了,你想想吗,正走在路边上,看到了一个漂亮的蛐蛐,刚想去抓,可自己却被别人当漂亮的蛐蛐抓了,一回头,一个像妈妈一样的人,倒是笑容可掬,问:“小朋友,你这衣服不像是买的吧?” “是我妈妈做的。”
“那你妈妈是怎么做的呢?” “我不知道。” 这不是废话吗,我要是知道,那我不就是妈妈了。后来我实在烦了,不想跟她们废话,转身就跑。往往就听到:“这孩子真是没有礼貌,不过那衣服真是漂亮。” 到底是谁没有礼貌,不错,我是小孩,但小孩你们就可以随便打搅,我又不是一个蛐蛐,我是一个人,凭什么你们想抓就抓,真正的漂亮蛐蛐早跑了。如果一个孩子也跑去抓一个在正走的大人,他们还不抓蛐蛐,没有什么正事,问:你的衣服真漂亮,是哪里来的?他们肯定不会理,然后你也说:这个大人真没有礼貌,不过那衣服真是漂亮。你可以想一想那会有什么后果。
大人就是从来不知道尊重小孩,有错永远是小孩的。于是我就不愿意穿那件,母亲有点奇怪,问:“那么漂亮的衣服你为什么不愿意穿呢?” “我被烦死了,总有人拉着我看,我不想没有礼貌。” 她到是一点不像我那么烦,反而笑了,那也是的,别人又不抓她,当然她不烦。过了一段时间,又跟我做了一件新的,好家伙,更花哨。
大人就是这样,只管自己做衣服高兴,完全不顾我们的感受。你们要喜欢就自己去做了穿,让别人去抓你们。

我慢慢地走在幽静的小街上,那时候还能看到许多旧时的模样,凸凹不平的青石板路,两边都是那种带着柱子的木板房。到了晚上,昏暗的路灯,长满青苔石墙,薄薄的雾气或则炊烟使得弯弯曲曲的街道变得无尽的迷离而悠长,就像那逝去岁月一样。我真想穿透那岁月的迷雾,看到母亲童年时的模样。她在想什么?看到了什么?我想走进她的内心,看到那时她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。她是不是跟我一样,看着那滔滔不尽的江水,就会忍不住地想:它们最后流到了那里?会遇见一些什么样的人?从而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向往。当然,这办不到,就像她也想一次次想知道我在想什么,想走进我的内心世界一样办不到。

从母亲的屋子往下走个两百米,就能看到那条大江了。我记得那天是一个满月,在银色的月光下,一条灰色的大江正在无声的流淌,能看到两岸点点的灯光,能听到隐约的声音,想象得到人们正在忙碌,正在感叹,或则正是情意绵绵。它这样不尽的走着,不管是无边落木,还是春江花月;不管是硝烟炮火,还是田园牧歌。
你别想要它停下来,就像你流过岁月;你也别想让它回去,就像你难忘的青春年少。只能有一回,流过就过了,如果你没有珍惜,那就只能遗憾和悔恨了。
不过人生就是这样。但和这流水不一样,你至少还能够回头望一望,想一想,看看哪一段是最叫你难以割舍。是雪山高原,潺潺溪流边无名黄花;还是千仞峡谷,汹涌激流的奋力碰撞; 是寥寥炊烟,无边田野的悠悠笛声;还是汇入大海时的平平静静,坦坦荡荡,最后汇入那无尽的永恒之中。这真正是一条神奇大江,它带走了多少人生,又带来数不清的希望。

姥爷是做生意的,不过开了一个小门面,他死后,舅舅就接了过来,撑起了一大家子,而且把生意做大了,在当地都数得着。我姥姥是一个极老实的家庭妇女,但她的三个孩子却都极能干,嘴有一张,手有一双,那肯定是接了我从没有见过的姥爷的代,不然就费解了。这中间有个时代的问题,那时节有了轮船,川江上水就不是问题了,那个城市一下子商业就发达了起来。根据现在有些历史学家认为,抗战前的十年是中国的黄金十年,工业,商业,科学教育都有了飞速的发展。
中国那些有名的大学,都是在那个时候建立和发展起来的。别人我不知道,但舅舅就是在那个时候真正有点发了。所有这些都被战争打断了,如果没有日本人的入侵,中国多半会走上了另一条道路,是好是坏说不清。不过没有战争,没有动乱的国家又会坏到那里去?

过去的一百年,是中国剧烈变化,动荡的一百年,中国人从梳着辫子去赶考到在计算机上写博客,在历史上没有哪一个时期能与之比较。有人喜欢时代的巨变,说那会英雄辈出,波澜壮阔。但我从父母亲的经历中知道,对普通人,这是再可怕不过的了。你什么都抓不住,一切都在变,只能随波逐流,听凭命运把你带向不知祸福的远方。

据姨妈说,母亲小时候是很享福的,有一个比她大八岁的姐姐,姥姥又是一天到晚看着她,家里有帮佣做粗事,她是什么事都不用动手的,连辫子都没有自己梳过。据母亲曾经告诉我,她在上大学之前,连衣服都基本没有洗过。结果母亲就有一个重大的缺点,不会做饭,从小就没有做过,学校又没有教过,我是吃食堂长大的。但母亲会做鱼,大慨原因是食堂一般不卖鱼,南方人都喜欢吃鱼,只好自己做,她认为自己做的鱼是天下一流,每一回做都是咋咋呼呼,做一条鱼就像是在做满
汉全席,可我知道,水平确实非常一般。但姨妈的菜做得非常好,不是一般的好,可以说是我知道做菜最好的人。我永远记得她做的霉千张卷,煎得黄黄的,里面还是软的,用豆鼓一烧,再加上一点小银鱼,那是我吃过的最好的菜。当然,那是因为做了一辈子的菜。

姨妈从来就非常羡慕母亲,因为她是一个家庭妇女,在经济上没法独立,从来就只有仰仗丈夫和子女。她又是一个非常敏感的人,就总是有点怨天尤人,经常抱怨。这一点跟母亲截然不同,可见人的性格与境遇有很大的关系。姨妈有点意思,她最感激舅舅的不是给了她一笔不小的嫁妆,跟她找了一个好人家。姨父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好的人,但两个人吵了一辈子,重要原因就是姨妈觉得自己伺候了别人一辈子,从来就没有按照自己想法活过,真是一生都不值,年纪越大,吵得越凶。那就是因为有母亲这个榜样在那里。她最感激舅舅的是没有要她裹脚。她告诉我,6,7岁时,有人跟舅舅说,要她裹脚,不然将来就嫁不出去,她自然吓得要死,因为她看到过那种血肉模糊,大哭大叫。舅舅有些反感,说:“我不要我的妹妹受那种罪,我自然会跟她找一个好人家,我这点本事还是有的。” 但姨妈又加了一句:“有一双大脚有什么用,不读书,还是哪里都去不了。” 这时候就不止是羡慕,而是有些妒忌了。姨妈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,虽然没有读过书,却自己识了字,能读《红楼梦》,会做加减乘除。她认为自己读书不会比母亲差,现在却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,就埋怨舅舅偏心。我估计,她小的时候,舅舅还没有能力供她读书。没有办法,人是斗不过命的。

我估计姨妈和姨父的矛盾母亲要付一定的责任,母亲那是完完全全站在姐姐那一边的,不光因为姨妈是一直对她很好的大姐,而且母亲是一个非常激进的妇女解放信奉者,就像现在的女孩子。我记得她对姨妈说:“凭什么你要跟他洗衣服,还喜欢穿白的,那多难洗。妇女生来就不是为了伺候别人的。” 我那时觉得这话好像有些不妥,说:“姨父是要上班的,姨妈在家里洗衣服也是应该的。” 她立刻黑着脸对我说:“你这叫什么话,你的立场有问题,姨妈要做饭,要收拾屋子,有多少事情要做。有时间应该看书学习,人人都有一双手,不应该要别人来伺候。” 她好像忘记了在这个问题上,我和她的立场是会有些不同的。我对这话略有些反感,女
人伺候男人是不对的,难道男人伺候女人就是对的,女人就非要把过去的补回来,时代变了,也不应该变成这个样子,不是说男女平等吗。但她认为一个60岁老太太还应该看书学习,这话肯定是没有办法谈下去了的。我知道这是她的逆鳞,碰不得。我那时已经长大了,大到知道惹母亲生气是不成熟的表现。我不由想到了我小时候的一件事。

记得有一次我把前座一个女孩的辫子系在椅背上,下课一起立,自然就摔了一跤。她知道后,照理说该怎么惩罚就怎么办,可她偏不,跟我讲了许许多多的大道理。
从过去妇女怎么没地位,受欺压,那是万恶之源,所有家庭的不幸都是因此而产生的。还谈到妇女解放的意义和伟大前景,把我听得晕乎乎的,一点也摸不着头脑。
第一,我那时并没有那种男女的概念,我是针对辫子,如果男孩子有辫子的话,我一样会系;第二,妇女过去受欺压跟我有什么关系,那时候我根本不在。
想是这样想,但不敢说,一说那就更没有完,我还想她把话说完了我能出去玩一会呢。我现在有点怀疑母亲是另有深意,想要我早点认清形势,免得将来打光棍。不过这肯定潜移默化对我产生了影响,害得我在太太面前总是背着历史的负罪感,自然抬不起头来。天地良心,其实我根本就不敢欺压她,只要她不找我的麻烦,我就会有在天堂的感觉,当然,大家都知道,人间是不会跟天堂一样的。小一点时,我会老老实实低头站在她面前,不做声,听她训话。等到我大一点,当母亲
问我错了没有,我就惭愧地说:错了;她就又会问我错在哪里,我就会把她的话诚恳地重复一遍,比如在上一个例子里,我就会说:错在我没有尊重妇女,反对妇女解放。她就会有点疑惑看着我,不知是觉得我认错太快,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头。于是就说:这是我的话,你不许学,用自己的话,不然就还是没有真正认识到错误。
你说这要不要命,是她说我错了,又不是我说的,哪里有自己的话。只好在她的启发下,慢慢想出自己的话。当然,这只是一个例子,自从那次以后,我就对辫子失去了兴趣,重新又有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。所以我现在并不怪太太,只是怪自己吃了亏,却不长记性,不去招惹她们,我该会少多少麻烦……。

母亲小时候跟舅舅并不亲密,恐怕还有一点怕他。舅舅比她大了太多,又一天到晚地忙于生计,跟她最亲密的是一个堂哥,只大4岁。堂舅的父亲是姥爷的弟弟,因为姥爷死得早,舅舅那时还不到20岁,有一段时间这个弟弟得打理母亲这边一家,在那个时候,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,所以他们实际上就是一家,堂哥就相当于母亲的亲哥哥。母亲从来就有些佩服这个哥哥,小时候那就是有点崇拜。母亲总爱拿堂舅事迹来教训我,说他小时候就极有毅力,而且胸怀远大理想。不过我从她的话里听出,那可是一个不安分的主,为了锻炼身体,总把砂袋绑在腿上;不理会大人的禁令,到长江里游泳;为了锻炼胆量,在坟地过夜。我想母亲看到他在长江里游泳,一定是五体投地,因为她不会游泳。我当然有些不服气,我还不是一样敢在长江里游泳,不过那你不会佩服,而是吓的要死而把我大骂一顿;坟地里过夜,那的确慎人,我恐怕不敢,但那是因为小时候天一黑你就不让我出门,我的胆子当然大不了。这样的人一定不会错过那时最时髦而危险的游戏:革命。堂舅上高中时就是共产党,大学读了两年就不得不退学,因为当局要抓,从此就是一个职业革命家。结果有一回他去参加一个会,没有看到同志,却是警察等在里面,自然就进了监狱。
闹革命一般都要取一个假名字,目的自然是为了安全。堂舅是一个聪明人,没有用一个好听的名字,而用了他的一个远房表兄弟的名字,那个老兄离家出走,不知死活。于是他就想法要家里人知道,被抓的不是那个老兄,而是自己。根据堂舅所说,那时候干革命可跟现在的电视剧里完全不同。第一,他得想法挣钱养活
自己,因为家里认为他不肯读书,恼火得很,不再给他钱,那时干革命可没有人发工资,不是公务员,也没有汽车洋房,面对的不是什么舞会,有钱人家的漂亮小姐,他得去发动工人兄弟,就得跟他们一样干苦力,所以他倒是衣衫褴褛,蓬头垢面,饭都吃不饱。他就一口咬定自己是一个小偷,走到那房子里只是想找点东西吃,当然,如果能发一点小财也不会拒绝。第二,没有什么人来营救他,好像别人把他给忘了,除了自己的父母亲。他从来就没有弄明白为什么会有警察等在里面,如果有人叛变,那人不知为什么没有指认他,其他的人不是被抓,就是逃命去了。只有他的老父亲,千里迢迢带着钱来想办法把他弄出来,他母亲则是流着眼泪跟母亲说:这孩子从小都是好强,没有饭吃了就回家好了。母亲当然知道堂舅决不是小偷,但哪敢明说,他的母亲根本不知道他在干什么。

他父亲到这个时候就有点明白了,就冒充另一个父亲,没有说出他的真名。我估计他父亲和警察之间应该有这样一段对话:“这孩子从小就不学好,偷偷摸摸,我们只好把他赶了出去。” “那你现在还管他干什么?” “自己的孩子,总不能看着他受罪吧。” 这倒是一句真话,堂舅是长子,家里从小就看得重。花了钱,也有了作用,警察终于决定他是一个小偷了。但命运却跟堂舅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,他再怎么聪明,也没有想到因为抗日,国共两党又合作了,于是政治犯都释放了,他却因为是小偷还被关在监牢里。这一下他恐怕明白了人为什么不能撒谎了。一直到日本军队打快打到那个城市,他才和许多小偷一起被放了出来,又找到了组织,却多关了差不多一年。

可命运还要继续捉弄他,文革的时候,他又因为此事接受审查。造反派想为什么别人都放了,还要把他继续关着,那一定是在培训他成为特务,好再混入革命队伍。
堂舅曾用无比调侃口气跟我们讲述当时的情景:他开始的时候并不害怕,心想这个事情很容易讲清楚。当他把前因后果讲出来后,却没料到革命小将却用十分藐视的眼光看着他,斥责道:你为什么不大义凛然把国民党特务骂一顿,而要去装什么下三滥的小偷,做共产党难道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吗?是不丢人,但要命,堂舅这时候开始明白面前是一些什么样的人了,有些害怕了。不过结果倒是有点喜剧,那些革命小将认为他不是叛徒,只是革命意志不坚定,对他失去了兴趣,找那些真正的特务去了。

堂舅工作在外省一个有点偏远的中等城市,来得不多,我想他有点喜欢我,愿意跟我扯东拉西,因为他自己只有女儿,一个比一个漂亮,我记得有一回他和小女儿到我们家里来,只要我陪他们出去玩,那个女儿是个军官,还是个演员,结果总有人看我们。不过别误会,我那时不过才十几岁,她比我大很多,她老要拉着我,一点都不知道已经把我弄得极不好意思了。我认为堂舅是一个极精明的人,读了很多书,很知道审时度势。他的革命资格有点老,算是高级干部,但从60年代一开始,他就借口身体不好,不在干事了。但我知道那恐怕不是真的,他游山玩水的干劲比谁都大。我从他那里第一次知道有个万统城,谁是赫连勃勃,他居然找机会连那里都去过。从49年以后党内斗争能知道,那个伟大领袖从来就不怎么信任白区的同志,从胡风,潘汉年,到文革,首先倒霉的总是在白区的那一批人,在中国的政治斗争中,说是什么路线斗争,其实和过去的朋党之争没有什么不同,那一样是把什么道德,变节这一类东西扯了进去,中国的政治斗争从来如此。关键在你是那一条线,跟的什么人。堂舅算是白区斗争中的人,领导也是这样的人,又是一个知识分子干部,这样的人在文革中没有不倒霉的。曾经要把他调到省里工作,他用身体不好推了,太太埋怨他糊涂,一到文革,他太太才知道老头子并没有老糊涂。
当然,他不可能预料到会有文革,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好办,他这种人上面并不完全信任,那个趋势他感到了,上面没有人做官就危险,这种眼光很多人都没有。
当然,那也是他对权势没有那么强的欲望。就像文革后,他的领导,战友都很风光,不存在危险了,他一样只愿意担任虚职,玩的干劲更大了。

在文革后,我曾经有一次问过他:“你是什么时候看穿这一切的?你可真是厉害,像你这样经历的老革命居然没有受到很大的冲击。” 他笑笑没有回答,只是问我:
“听说你在读庄子,说说看你读懂了什么?” 大慨他是听母亲说的,我七扯八拉讲了一大堆,然后问:“你说对不对?” 他还是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说:“年轻人读一读庄子好,年轻时总是容易偏激,爱走极端,庄子能叫人平和一点。”我现在想来,这无疑是真知灼见。我想他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不读庄子的。

我在这里之所以要讲这个堂舅,那是因为他对母亲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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